請說出王逸戰所屬組織(已解散)的名字?賢良思政?學民思政?賢學施政?全部皆不是。
訪問期間,談到這繑口的組織名字,(前)召集人王逸戰和(前)發言人黃沅琳突然活潑起來,互相搶白。「個名我改的,唉,最後悔就是改了這個名。」他嘆口氣說,組織曾被稱作「賢良思政」:「有媒體把思政寫作『施』政,也有警察拘捕時說我們是甚麼『學賢』,左報還硬說我們是學民思潮。」她在旁插口:「個名拼不到八個字。」他趕忙接上,她又認真說「唔夠型」。
此情此景,就像置身大學莊房一隅般,同學間互相揶揄;也本應是這樣過日子吧。然而,談到組織與自己的關係:「我覺得是命運共同體。」黃沅琳話未說完,王逸戰又語帶晦氣說:「精神寄託咋。」
他們二人,男20歲,女19歲。
◗ 為甚麼要由我去承擔?
賢學思政在2020年5月26日成立,照字面解是賢良學生思考政治的意思,是少數在港區國安法生效後,非但未有解散,還定期擺街站的政治組織。換來的是,召集人王逸戰及成員一而再被捕。
最近一次是7月1日(訪問在6月中進行),王逸戰與成員街站還未擺好,已被警方截查,並以涉嫌分發煽動刊物被捕。拘留約28小時後獲准保釋。「第一次被捕是2020年9月6日。」當日原定立法會選舉,因政府以防疫為由推遲一年,網民遂發起在佐敦至旺角遊行,組織則在旺角開街站派口罩。
「(拘捕)當刻覺得自己終於成為正常人,在這個時代被拘捕好像才算正常,好開心,沒有那麼愧疚。」王逸戰承認這想法扭曲:「是這時代下的真實寫照吧,有少許自我救贖。」
黃沅琳補充,在遊行期間擺街站,成員評估過風險。 「第一次處理被捕後支援,的確很混亂。」手機群組不停插入訊息:「是否要通知家人、誰找律師、誰到(警署)門口守候……」與王相熟又住附近的成員,就負責那些:「還有怎樣向公眾交代事件,又要在社交平台出post。」成員就在跌跌碰碰中成長,但按他們說法,這時代的「跌碰」,已不再是尋常的年少無知了。
後來,黃沅琳也在同年11月30日第一次被捕。「那次在羈留室大約4、5小時,無事可做,就跟另一成員交換其他國家政治的看法,大聲說話,還是可以的,時間過得勁快。」拘捕後,話題還是「政治」,就是這時代年輕人的寫照嗎?
談到所受的對待,二人倒很公道的。「次次不一樣的。不同環頭(地區)就有不同態度。譬如旺角一見就叫『暴動仔』,但在東涌那次很溫和的。」王逸戰認為,因為旺角、太子常有遊行、示威,就近的警署,反響自然較強烈:「後來還可以的,有的會說那間房較乾淨,又會問要不要飲水之類。」
黃沅琳亦已身經百戰了:「長沙灣那次,讓我取回外套,朋友『入飯』(送飯盒),我吃過都讓我再吃;但油麻地那次,就說防疫原因,不容許『入飯』。」二人指,所受待遇取決於當值警員的個人取態,也不能以偏概全。
然而,只要掛著組織的身份,也等同每天在失去自由的邊緣徘迴。他們怎會不擔憂。「有次拘留了35個小時,在想自己能否接受10年刑期,實在無這個心理準備。」王逸戰坦承悲觀:「我年紀不大也不小,沒有能力,又不是成熟有承擔的人,為甚麼要由我去承擔呢?」
過去一年,驚濤駭浪。縱有如水之志,亦難免惘然若失。
王逸戰形容,一年前,還有黃之鋒那一代的年輕從政者,在前方頂著壓力。「當日我是個無名抗爭者,甚麼經驗都沒有,見到他們做甚麼,幫幫手,跟著他們的路去做,但來到今天已沒有誰可跟隨,很灰心、絕望。」黃沅琳搭話:「好像斷層般,前面無人,後面又要做很多事,才可以connect(連繫)……我們這代人也不知在游離甚麼、堅持甚麼。」王逸戰又接口:「我知道自己在堅持甚麼的,但不想這個堅持要由我去做。我是個行動者,不是個領導者,最好是有人可以lead(帶領)我,我是個很依賴的人。」
幽幽怨怨,似有無盡的無奈:「做了這麼多,好像沒有多大的迴響。」黃沅琳想起,自己當日只是一群中的無名抗爭者,更感彼此同行,滿有安全感:「我沒有想要做個知名、做決定的人,而且覺得這段時日子無論做了多少,都徒勞無功,很累。」
王逸戰原本跟張可森、黃子悦稔熟,曾一起擺街站:「那天他們被要求提前報到 (2月28日),早上還在叫他們小心點,下午就說全部不得保釋 。」那天下午四時,他要擺街站:「兩點我還在哭,然後就要跟大家說『雖然是時代終結,但我們要開創新時代』,那是很talkshit(廢話)的。」
大人總愛說年輕人勇敢,黃沅琳卻這樣自評:「勇敢就談不上,要是勇敢,自己一個也可以,就是因為需要更大的勇氣,才選擇跟其他人集氣,需要一班人圍爐取暖,不算大勇氣。」多次被捕,怎會無畏無懼?「拘捕一定有恐懼,擔心會否從此出不到來,一直還押,之後再告以國安法,是會怯的。」
可是,她雖勢弱言輕,卻決不虛作無聲:「因為無人出、無人在,要給大家看到彼此,我要行多一步,讓大家看到香港人還在。」聽來慷慨就義,她卻只是個20歲未到的女孩。
◗ 我們只是站在原地
對比黃沅琳的沉著、堅定,王逸戰有種進退兩難的矛盾。「我心態很差的,其他人做這件事(政治組織),是有事想做(有政治抱負)所以做,但我是因為無人做,我要來補位。如果有人比我適合,一定想退位讓賢;這時間走出來,就唯有繼續堅定走下去。」
他有時會想趕快被捕:「想自我救贖,覺得愧對手足(抗爭者。)」審視今天的狀況後:「(近期)六四被捕後,(牆内)有人寫信給我叫我保重,說牆外的人太少,叫我要保留有用之身。好多人勸我,好『左膠』,但之後都會保自由之身和可以發聲為前提。」
來來回回,矛盾忐忑,臨時拉夫,已無退路。
王逸戰自言,在反送中運動前,是典型「港豬」。「從來不關心政治,也不怎關心時事,問我當區區議員是誰、做甚麼,我答不上的。」他只是個普通學生,算外向的:「有做SU(學生會)、做社(學社),放學就去打機、打波,放假會到深圳吃海底撈、飲喜茶,好食呀,又便宜。」
2019年6月15日,他看到梁凌杰墮斃的新聞照片,忍不住流涙:「想不到會有年輕人為了理想,執著以死明志;以往的社會運動用不同方式,譬如遊行、靜坐、罷課呀,不會有人選擇死亡。」翌日,他如常參與616大遊行,但覺自己心態已改變。「那張相著實刻骨銘心,就在想怎樣的政權、政策,才會有人用了結生命去成全這件事?」那年,他是個中五生。
2019年,香港人尚可透過遊行、集會以表達政治訴求,但2020年街頭抗爭已被指不合法。
王逸戰想了又想,終於在5月26日創立賢學思政,當時定義為學生組織,由擺街站起步。「我覺得擺街站是無用的,譬如派文宣,1000人看過,有無有一個人 buy(認同)呢,無人知呀,但會keep(維持)在社會發聲,讓人見到還有班人有顆勇敢的心,不放棄,繼續堅持,意義大過文宣本身。」
他卻不認為自己走前了:「如果有得選擇,我不會站出來的,現在行出街就被跟(蹤)了;已無從後悔,我亦不會退縮,唯有盡做,69、616無人開街站,就我去做吧。」黃沅琳也指,組織一直只是擺街站,模式沒有變:「我們只站在原地,政權卻不停推、不停推,但我們仍然會站在那個位置,去堅守著。」
//在紅線咄咄逼人的時代,要在絕望中擁抱希望。//
黃沅琳跟王逸戰,只是在Instagram(社交平台)看到組織:「剛成立,就只幾個post(貼文),理念、招募呀。」中學時代,學校通識科讓她參與模擬法庭、模擬立法會的活動,最令她感興趣:「後來學校說不可以將政治帶進校園,我就想生活怎可以跟政治分割?今天也是整個政治大氣候在影響我們日常生活。」
大約1個月後,她決定加入賢學思政。「其他學生組織已成形,自己貢獻有限,這個新成立,有可塑性,可以一起思考。」她最初只負責英文翻譯,後來在傳媒要求下,核心成員都增添職銜——她是發言人,王逸戰是召集人。
走過這一年,黃沅琳這樣形容戰友:「他是精神領袖,比較衝動魯莽,最初大家不會反駁他;現在他會先聽大家說,才發表自己意見,不同事情會一起商量,覺得他變得更加嘗試去推動其他成員,多於要大家跟著他。去年至今,他思維、言行,都成長很快,人也成熟了。 」小小組織也實行一人一票制度:「譬如,提出69、612擺街站,說出理據,投票贊成就去做。」
王逸戰認為,賢學思政是順應時代而出現:「不是時代選中我們,是我們在2014年、2016年、2019年,見證種種不公義,而選擇挺身而出,是一世代的人選擇挺身而出對抗極權。我們是自己主動做,而不是被動接受事物。」
組織現分四個小組,分別是囚權、本土文化、社區及時政,成員按興趣參與。當中,黃沅琳對社區小組特別投入。「我覺得社區是最易見到彼此的地方,以前有社區關注組、傘兵,今天一個人行動太難了,會有恐懼,會猶疑力量不夠,但社區組織因為我們聯繫起來,聚在一起,辦點活動技能班、讀書會,交流想法,學習新技能,伺機而起不是真的只在等待,而是好好裝備自己,機會是由自己創造,不是坐著等機會到。」
她坦承喜歡香港,未到非走不可,也不會離開這地:「在一個很舒服,很習慣的地方,不會想:『吖,幾時離開好呢?』只有這裏才找到聯繫,不會想到外國跟人談政治,從來只想談香港的事。」
王逸戰剛重考DSE,也將到其他政治組織當實習生。「我身份很尷尬呀,組織召集人到其他組織工作,但未來都這樣試。」實情平日組織已佔用他大部分時間:「可能大家只見我擺街站,但街站要寫文宣、整圖、印刷,還有寫IG post(社交平台貼文),與其他組織 connect……」他最初事事上心,大小會議皆參與:「以前每星期都與朋友見面,現在一個月才一次;以前日日放學打波,對上一次已是一年半前。」
他在學習與其他成員分擔會務:「一個月前被捕時,我想過解散組織,但今天卻想它可以繼續,雖然不是很有影響力,但對成員很有期望;這刻肯堅持,還以用行動證明信仰,每位都很好。」
談到對明天的想像,確實不易答。
黃沅琳:「未來怎樣一步一步去到想要的彼岸,有時都會斷路,甚至知道現實是明天或被捕,所以不會思考太多。」
王逸戰:「對自己是混沌、黑暗的,不知何時被捕、坐監,太多離散;但我對香港有期望,我相信有天暴政會成為過去式,總有一天會有民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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